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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的魔法師 : 李國修

 

moving

         

      燠熱的午後,往上的樓梯很長很長。中華商場邊棟的這側沒有人潮,只有偶爾傳來住戶走動的聲音,和悶沉的敲擊聲。
  

  小男孩拖著腳步站在家門,今天的學校依然乏善可陳,眼前的景象再日常不過:父親托著靴底,用木槌敲著調整鞋型,兩雙鞋完美對稱之後,拿起針黹開始繡。一整天的工作在他的額上留下細微的汗珠,眼神專注而明亮,好像舞台上氣勢懾人的武生就在眼前,一個身段跨步,觀眾眼下第一印象,是那踏著靛藍色繡金蟒的足,跨過神州、黑水溝,穩穩紮在這台北城鬧區的商場二樓。


  那是李國修父母一生的顛沛流離,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祖籍在海的對岸他從未踏足,在台北二重埔出生的李國修,只聽聞老山東的親戚稱他像極了「那個丟到海裡的孩子。」當年父母帶著大哥、二哥、大姊一路逃難到海南島,好不容易上了到臺灣的難民船;渡海煙波渺渺,一家人的未來同樣茫然。母親要給懷裡的孩子餵奶時,襁褓裹著的嬰兒緊閉著眼,不再呼吸恐懼不安的空氣。無生命的軀體,在船上沒有容納的空間,李國修未曾謀面的二哥就這樣被留在海上。      

 

 

李國修個人照 3

 

 

李國修個人照 2


 

     從基隆一路到西門町,李家總算安定下來,陸續迎接三個孩子加入;應該是和樂融融的大家庭,母親卻總是心事重重,自我封閉在小小數坪的房間裡。父親一肩扛起家中大小瑣事,鄰居竟好幾年都以為李家沒有女主人。父親在沉重的壓力下,仍堅持以製作手工戲靴的技藝來支撐家庭經濟,同時照看每個孩子的教養,特別是么兒李國修。

 

    戒嚴年代,每個大專生都要上成功嶺受訓、報效國家。來自各種背景的臺灣男孩們,經過軍旅生涯的洗禮,在烏日的山丘上成長為男人。身體與精神在部隊裡被密集、高壓地訓練,懇親日是極難得稍稍放鬆的機會;每個家庭也都特別重視,父母親友總是慎重其事地打扮,帶著各種美食補品要慰勞家中的寶貝兒子。

 

    李國修只通知了大姊要來,卻有一個盛裝的老者,陌生地跟在大姊後面緩緩走來。那人越走越近,才看見他厚重的西裝款式有點過時、已經襯不起隨著歲月瘦削的身形;臉上寬大的金絲眼鏡,因汗水不斷滑落,老者卻無暇顧及,因為上坡的跋涉和豔陽正挑戰著他的體力,不常穿皮鞋的腳礙著,提著硬殼皮箱的手好似只能無力地晃著,滿步艱辛。

 

     他知道,父親向來不出席這種場合;為了工作,從小到大的家長日,父親的身影總是缺席,母親也跨不出心鎖的房。此刻,提著顯然空無一物的皮箱,他眼中的父親彷彿數年未曾見,隔了一個世紀的熟悉與陌生。已經垂到鼻頭的眼鏡不是老花,也沒有度數,只為用盡全力要讓外人看起來體面,想他是某位成功的商人或學富五車的教授。旁人怎麼看自己的父親,李國修毫不在乎──他認得,西裝底下的是臺北中華商場邊棟,穿著汗衫做鞋的師傅。


  穿著草綠色軍服的大男孩,看著氣喘吁吁的父親,視線早已模糊。他看見,那個日復一日,在窄房裡丈量、裁繡、敲整、縫補了一整個家庭,從山東萊陽到臺北西門的老戲鞋師傅,手裡捧著的不是精心製作的靴,而是一輩子的愛。

 

      自己也成為父親後,書房和劇場是李國修的工作室,以紙筆書寫劇本,是他的堅持,往往一埋首,就是專注於創作數個小時。
  

     「你不用急著看,等你有空慢慢看...。」一不注意,女兒突然從書桌底下冒出來,慎重地遞過剛出爐的自製圖畫書。眼光慧黠而迅速地瞥過父親和他的書桌,確定還有一個角落可以放她畫的書,歡欣地一溜煙跑出房間。
  

     李國修看了看女兒的背影和手上的小書,立即移開桌上四散的稿紙、筆,騰出桌面中央的空間,非常認真地調整了眼鏡,專注地開始閱讀。無論甚麼時刻,他總是有時間閱讀女兒自己寫作的圖畫書。工作是否被打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兒此刻正在門扉後偷看,等待父親的評語,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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