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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時代的文學 : 林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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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燿德03

      1996年1月,林燿德從樓梯上來又下去,走進了一條幽暗無法再回頭的時光隧道。他帶著平靜略顯嚴肅的表情,走完隧道。隧道另端是一片灰色的海,林燿德站上玻璃瞭望台,看見妻子與友人們正紛紛提筆寫信給他。這些情誼深厚的親友,都以書信為他做一些片段的結語或者提醒。林燿德帶著這批書信來到曾與妻子攜手共遊的那片海灘,坐在岩石上獨自展開閱讀。

      這些書信讓他得以重溫過去。他想起十年前常騎著單車從溫州街住處到台大附近的報刊編輯部繳交詩評專欄稿,並且與時任編輯的李瑞騰有過許多激辯。他總是敢於憤怒,對時事、對文學世界,林燿德的意見從來不少。他曾說:「事情一定有是非,如果兩人是非不一致,我們一定要溝通出共同的是非,如果不行,我一定要煙火般用力地表達出我的想法。」因此,他參與討論時,從不隱瞞自己的看法。他幾乎辯才無礙,卻也尊敬對手。甚至有幾次,林燿德在辯論過後,自覺判斷錯誤,也會打電話或親自向對方坦然道歉。

 

        鄭明娳有一封信將林燿德形容為「不明區域」,他看著這四個字,笑了笑。不明區域曾是他筆下對一種絕症、不死惡魔的形容,如今自己倒是被友人戲稱為一種多面向的、難以歸納的角色。然而信末,林燿德有些訝異,友人竟還是看見了自己心裡那個最初的少年。他想起少年時的自己曾經參與「神州詩社」,追隨溫瑞安,但是後來發生的神州事件幾乎使他從此啞筆無墨。這段充滿疼痛的啟蒙經驗,使少年林燿德被迫一夜長大,並且始終對身分認同與政治議題保持高度敏感。

     憶起少年時的自己也使他想起父親,那位永遠具有強悍形象的長者。以往每回同學來電,父親最關切的總是他的學業。父親的殷殷期盼使他長於固執且不停蓄積叛逆。他雖是就讀法律系,父親的家學卻深深影響著他的寫作,他的作品無不透露出對歷史的眷戀與狂熱。在父親給予他的巨大期盼以及神州事件帶來的影響之下,早慧的少年林燿德一步一步走向友人眼中橫亙於傳統與前衛之間,難以透視、統一的無敵者。

     下一封映入眼簾的信讓林燿德稍稍皺了眉頭,他想起那些等待開啟的活動。自從與施蟄存對話之後,他才打算過幾天與文友相約討論新感覺派的問題。身為秘書長的他也思考著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將來的運作。協會夥伴林水福也正與他計畫今年或明年能舉辦一場國際性的當代台灣文學研討會。他們劍及履及,很快就在舊曆年之前擬好計畫,組織委員會,考慮到如何籌經費等等相關作業事項。還有日文的學習,他可是偷偷懷抱一個將來能用日文寫作的夢想。此時林燿德有些懊惱,但隨即又從友人的承諾中放下心來。他知道他現在所要做的,便是將目光投身到下個世紀,等待友人紛紛前來報上喜訊。

     信件很多,時間化成透明的水晶方塊密接而去。海際漸次暗下,星空亮起。林燿德感受海風的吹拂,望住滿天的光亮。這些光點使他想起他深愛的波赫斯迷宮與密碼設計。他曾與羅青辦《後現代狀況》磁碟雜誌,也用創作書寫出人機合體的想像。在〈氫氧化鋁〉中他寫道:

     我似乎正攜帶著D,走進電動遊樂器上的卡匣裡,然後看見自己變成是所塑造出來的主角,徘徊在顯示器中的迷宮,搜尋著寶物,一面閃多各種怪獸的襲擊,然而我的一切終究是悲哀收容於電子回路的二次元平面之中。

     林燿德將波赫斯的迷宮搬到電動遊樂器、蒙太奇影像與文學想像中,「電腦影像思維」(cyber-image thinking)逐漸在他的作品中成為相當重要的特徵。

     眼前的點點亮光彷若帶著神祇般的暗示。他想起自己曾言:「諸神之所以為諸神,乃肇因於祂們個性中獨特的缺憾。」如今,他已將天文圖披在身上,感受諸神的啟示,領略孤獨與靈魂的滾落。

從林耀德到林燿德,從光束到火炬。他以炙熱的膽量挑戰前輩作家,再以燙手的勇氣顛覆典範。他從過去領取火種,在當代成就更璀璨的文明。如今,林燿德遠在時光隧道的另一片星空下,也許正走過水湄繼續著重組、重建的工作,低頭俯視水面流寓的喜悅,再反覆思考一連串關於當代文學中「變遷」和「差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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