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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人和現代文學 : 白先勇
moving
 04-1     白先勇總也不老。
      幾十年前,那一班在台大校園和他一起衝撞文壇的少男少女,也都兩鬢添霜,在各自的歲月裡靜靜老去。可是,白先勇永遠是白先勇,不管在世界哪一個角落,他仍舊是一身燙得平整的襯衫,兩抹紅暈停在頰上,一逕淺淺地笑著。


      大家都說白先勇不老,說他迷人,說他還如大學那樣青春,麗似夏花。可白先勇真覺得自己老了,經常在夜裡想起桂林童年的風洞山;想起院子白玉蘭暗夜飄香;想起抗日打勝仗那一年辦的盛宴,父親軍裝筆挺,母親一襲紅底旗袍,那該是世上最美的畫面吧!可是,過去的日子就像分手的情人,一旦決意離開,任憑你撕心裂肺的喚,也喚不回。只留下記憶,引誘你,又推開你,讓你痛苦,卻又甘之如飴。不過,到了白先勇這個年紀,他已經學會與記憶和解,從何處是我家,到天涯為家,這一段路,他走得辛苦。
 

      這條路,從中國走到台灣,再從台灣走向美國,白先勇腳步很輕,卻到哪兒都留下抹不去的痕跡。 在中國,他是大將軍白崇禧的兒子;在台灣,他是台大外文系的風雲人物;1963年赴美前夕,他失去了母親,那一襲大紅旗袍,往後只能在夢中婀娜。白先勇按照回教儀式,走了四十天的墳,送走母親。第四十一天,換成父親到機場送白先勇,或許預感那日一別將是永恆,白崇禧不捨地哭了。從美國再走回台灣,白先勇失去的是父親,太平洋彼端的世界,給了他生離,也判了他死別。

      沒有人知道,白先勇在那一刻,就真正地老了。

    他以為十七歲是最寂寞的,去了美國才知道,西方世界人的疏離是刮骨的冷。在愛荷華,母親帶著臨終前的愁容夜夜拜訪他的夢。為什麼太陽也會隕落呢?即使恆星也有它的壽命嗎?他怎麼樣也無法接受,只覺得人世間有無盡的蒼涼。白先勇在美國寫的第一篇小說〈芝加哥之死〉,結尾時殺死了自己的主角,只有他自己知道,白先勇不但老了,還一次又一次的死過了。
 

  死透了,方能重生。白先勇在旅美期間,寫了《台北人》與《紐約客》,成為台灣文學的經典之作。他喜歡從晚上十點開始寫,一直寫到破曉,一如桂林花園的白玉蘭,在暗夜中風動飄香。

04-17years
        這麼多年了,有人說,白先勇還是那株白玉蘭,有白白淨淨的樣貌,過白白淨淨的生活,始終白白淨淨的做人。白先勇的文字也是白白淨淨,卻總往死裡寫,淡淡幾筆,像一條小蛆,要往你心裡最腐敗的地方鑽。白先勇總也不老,或者,一生漂泊的他,其實很早就老了。 一如永遠的尹雪豔,白先勇是隨風飄揚的棉絮,腳下沒有紮根。白先勇有他自己的旋律與拍子,決不因外界的遷異,影響到他的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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