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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的副刊大業 : 林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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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結束的時候,她總想到開始。
       1995年,77歲的林海音,獨坐在客廳沙發椅上。夜色漫進紗帘,指尖夾著的菸早已燃成灰燼,她仍端端地坐著。想著剛結束經營二十六年的出版社;想著四個成天吵嚷的女兒,如今全飄洋而去;想著靜靜守著自己一輩子的丈夫何凡,已經年過八十,下輩子啊,但願還能在眾裡尋到彼此。

小小一方客廳,熱鬧了半個世紀,寫作的人,彷彿要到林海音家的沙發坐上一回,才算真正進入文壇。那些日子裡,總是林海音前後招呼,歡快的聲音充滿整個房間,何凡則沈默著,像一尊石獅守著家廟。

      決定結束純文學出版社,勸她轉讓的人不是沒有,只是思前想後,關於文學的事,林海音總有許多不捨與擔心。 
      罷了,就這麼結束吧。

      如今,這客廳算是永遠安靜下來了。

      月色如潮,把林海音的思緒沖向遠方。


      在林海音成為林海音之前,她叫林含英,或者,叫英子。那一年,林海音十二歲,父親過世了,她立在蒼茫暮色中,明白作為「英子」的自己,也隨父親遠去。自此,林海音負起小孩子不該負的責任,瘦小的肩膀有寡母與弟妹的重量,再累也不能倒下。困頓之中養出的「長姐性格」,也讓她不論做記者、編輯,甚至是出版社老闆,都有大姐大的氣魄。「林海音先生」,是文壇對林海音的尊稱,長姐如母,她果真一生將別人擺自己之前。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夫妻倆與三個女兒的合照。長女與次女裙擺飄飄,擠眉弄眼,自己1923年隨父親從台灣到北京時,大約也是這樣的年紀吧!在台北住了五十個年頭,越到人生後半場,她越常想起北京城南樁樹胡同的日子。宋媽、蘭姨娘、德先叔叔、胡同裡的瘋女人,有時候,小說裡的人物就像住進了她的北京童年,分不清虛實。

      不過,林海音真真地記得,1948年,中興號緩緩駛入闊別二十幾年的基隆港,載著她與何凡、三個孩子、母親和弟、妹,也載著她逝去的北京歲月。離鄉,同時歸鄉,林海音滿眼翠山繞港,兩地皆有鄉愁無盡。

      回來了,終究是回來了啊。 


      無論鄉在何處,林海音永遠的鄉還是文學。她想起16歲的自己,帶著少女不該有的早熟,初入北平新聞專科學校,就擔任《世界日報》實習記者。一畢業,又馬上進入《世界日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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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負擔生活,她一路走來總是苦;可是,只要有一支筆,只要她能寫,就能生出無比的力量。所以,一到台灣,林海音便急著與何凡弄了張破書桌,將自己埋在報紙堆中,提起筆就不肯放下。

 

      如今,拖著這困乏不堪的身子,放不下的,也都得放下了。 
 

      夜裡的風,微微扯開紗帘,林海音閉上眼睛,將身子沈入沙發裡。 


      「英啊,天涼了,進來睡吧!」何凡低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無論林海音在日本、北京、台灣間飄蕩,一直都是這個聲音牽引著她,讓她流浪到哪兒都有家的感覺。 


      「來了!」林海音艱難地起身,紗帘外,是蒼茫的月色。朦朧間,她彷彿看見英子回來了,告訴她:「這一生,辛苦了。」
 

      「我雖仍平凡如昔,但看國家社會的進步,我家子女的成長,友情的長存,也就應當滿足了。[1]林海音合上眼睛,月光搖蕩,笑容裡有前所未有的平靜。



[1] 林海音,19807月。轉引自國家文學館「穿越林間聽海音林海音文學展」:http://nmtldig.nmtl.gov.tw/lin/flash/year0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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